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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届国医大师列传?丨邹燕勤

邹燕勤:孟河飞出金陵燕 勤研经典愈痼疾

时间:2018-04-13 来源:中国中医药报3版 作者:徐婧

  邹燕勤,1933年4月生,中共党员,生物学、中医学双学士,南京中医药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江苏省中医院肾病科学术带头人,主任中医师,现任中华中医药学会肾病分会顾问等职,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

  对于第三届国医大师、南京中医药大学教授邹燕勤这个年纪的人来说,回忆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

  在江苏省中医院的名医堂里,85岁的邹燕勤穿着白大褂,面前放着一个玻璃茶杯,杯中绽开的白菊、枸杞、玫瑰花和薄荷叶,或浮或沉。这杯茶是她出诊的必需品。

  刚下过雨,天阔云低。坐在诊桌对面听她娓娓道来,艰辛的童年,少女的情?#24120;?#23398;医的辛苦,?#35074;?#26102;常出现的梦中的家乡。光阴虽老,记忆犹新。

启蒙:桨声摇醒中医梦

  江苏省无锡东绛镇(今太湖镇)邹家弄村是邹燕勤的父亲、一代中医肾病大家邹云翔的旧居,也是寄?#36763;?#37049;燕勤无数童年记忆的地方。

  在离邹燕勤家乡不远的地方——常州,就是孟河医派的发源地。孟河医派名家辈出,以费伯雄、马培之、巢崇山、丁甘仁四家为代表。1931年,邹云翔拜孟河医派费伯雄高足刘莲荪先生为师,成为费伯雄先生的第三代传人,他是中医肾病学大师,在老年病、妇科病、儿科病、疑难杂症和温热病方面也有独特经验。医学界称他为“肾病宗师?#34180;?/p>

  回忆起在那栋房子里的童年,邹燕勤眼前出现了如梦的水乡。她说:“小时候,常常有很多人摇着船来我家找父亲看病。当时很多膏药?#22836;?#22312;我家的柜子里,拉开柜子,就能闻到膏药的味道。”桨声欸乃,摇醒了她关于中医最初的启蒙。然而,邹燕勤一开?#30142;?#27809;有选择学习中医。1953年,她以优秀的成绩从高中毕业后,被保送至江苏师范学院生物系学习,毕业后留校任植物学助教。

  1962年,国家为保障名老中医的学术继承工作,开始在名老中医的子女中挑选继承人,由于邹燕勤的哥哥们?#23478;?#24180;长,弟弟又担工作重任走不开。当时正在学校教书的邹燕勤成了最好的选择。

  对于这样的安排,起初,邹燕勤感到不解,她的内心对于放弃生物学的研究非常不舍,但一直以来十分乖巧的她还是遵循了父亲的想法,在获取生物学的本科学位之后,她开始了与中医一生的缘分。

  1962年9月,梧桐叶密密地遮盖着南京的街道,邹燕勤进入南京中医学院中医系,开始了6年的学习生活。6年中,每到周末和寒暑假,她就跟着父亲抄方学习,有时还跟随出诊。由于父亲喜爱文史,在行医之余,常要求邹燕勤阅读《古文观止》,有些章节还须认真背?#26657;?#36825;为她学习中医打下了良?#27809;?#30784;。

  1968年,35岁的邹燕勤从南京中医学院中医?#24403;?#19994;,获得医学学士学位,留南京中医学院中医系工作,调至江苏省中医院内科。在这里一干就是50年。

  中医学是她耗时6年?#29611;?#30340;第二个学士学位,在毕业后的几年里,她都未到学校领取自己的毕业证。她玩笑说:“我1957年就大学毕业了,还在大学工作了5年,可不是1968年毕业的,这太晚了。”但这小插曲并没有妨碍她日后对于中医的热爱。

求学:亦父亦师传医术

  江苏省中医院副院长、副书记,全国中医肾病专业委员会副主任委员,江苏省第一批名中医,江苏首届国医名师,国医大师。这些都曾是邹燕勤的标签,可是,摘去这些标签,她评价自己说:“我是一个学生。”

  在学术的道?#39134;希?#22905;是父亲邹云翔的学生,在人生的道?#39134;希?#22905;是母亲的学生。

  如今,已经成为国医大师的邹燕勤?#36763;?#33258;己的传承工作?#25671;?#22312;这间不大的工作室里,到处都是父亲邹云翔的?#30333;印?#22681;上挂着父亲与学生交流的照片,?#35074;?#19968;张她与父亲的合影,在长江上的?#20107;?#20013;,江风追拂着她年轻的面庞,她和父亲紧紧地依偎着,正如数十年来,在学术领域父女二人的紧密联系。

  1971年,邹燕勤参加学校举办的“名老中医学术继承班?#20445;?#22312;职学习,正式跟?#23059;?#20146;进行学术继承工作,直到父亲86岁最后一次赴京为时任军委副主席的叶剑英出诊,邹燕勤与父亲总是形影不离。在这期间,她每年?#23478;?#38506;同父亲到?#26412;?#20986;诊2~3次,她是父亲的学生、助手和警卫。

  这样复杂的身份转换,让邹燕勤对于父亲更加敬重。邹云翔一生收到的?#21494;?#26080;数,令邹燕勤印象最深的,当属“仲景功臣”四字。这块由父亲从死亡线上救回来的华颂文家所赠的?#21494;?#21448;大又厚,在邹燕勤出嫁的时候,父亲曾想把这块?#21494;?#20570;成写字台送给她,意在鼓励她成为像张仲景那样的一代名医。

  和这块?#21494;?#19968;样,父亲医案中所保留的东西连接着过去,面对父亲的文字,邹燕勤如相晤对。她说:“父亲对我的影响,不仅仅是言传,更是身教。”在跟?#23059;?#20146;学习的过程中,她不仅吸收了父亲的学术思想,更学到了父亲严谨治学精神。

  而母亲则以坚强与勇敢,深深地影响着邹燕勤。让她在中医求学的道?#39134;希?#26080;论遇到怎样的困难,也决不放弃。她年幼时,由于缺乏生活来源,母亲养活5个子女异常艰辛,但即便负债,母亲也没有让邹燕勤放弃上学的机会。

研学:承前启后集大成

  作为孟河医派名医费伯雄的第四代传人,邹燕勤秉承孟河医派的理念,在帮助父亲整理资?#31232;?#21307;?#28014;?#32463;验的过程中,她医术渐精。她在中医药治疗肾系疾病方面,特别是在原发?#38498;?#32487;发?#26376;?#24615;肾小球肾炎和肾功能衰竭的中医治疗上有独到的见解和深入的研究,积累了丰富的经验。邹云翔治疗肾病注重辨证论治,治肾而不?#24515;?#20110;肾,对邹燕勤治肾学术思想的形成影响颇深。她秉?#36763;?#29238;亲的学术思想并有所发展。

  她认为肾病的辨证,以虚实为纲。特别是慢性肾炎,务必注重扶正祛邪,根据不同病程、不同病情,把握虚实、灵活处理。她提出,五脏中肾最为娇嫩与柔弱,气候上的变化,物理上的刺激,情绪上的波动等各种外因与内因?#23492;?#24433;响到肾脏。对于激素治疗出现的副作用,如满月脸、水牛背、围裙腹,而尿蛋白不降等症状,邹燕勤在跟?#23059;?#20146;侍诊的过程中有深刻领悟并整理出父亲运用疏?#25176;?#27978;法的经验。对水肿及尿蛋白的治疗,邹燕勤总结出疏风宣?#21355;?#27700;法、清肺解毒行水法等多种方法。

  除了在肾病方面著述颇丰,课题研究成果卓著,她更勤于思考,敢创新。上世纪80年代,国家重视对名老中医学术经验的传承工作。如何既能?#23391;?#36744;经验传之后人,又能直接以名家经验服务于广大患者?邹燕勤与同事们一起,引进世界先进的微机技术,研制成邹云翔教授肾系疾病诊疗与教学经验应用软件,在全国开?#27515;?#35838;题研究的先河。其中储存了820个症状信息,总结了肾系疾病316个主证和50个兼证,能?#35074;?#30340;基本方剂739个,能为肾脏?#20302;?#30340;13种疾病作辨证治疗。这些软件应用于二十余家医院,如同邹云翔教授亲自为当地患者诊疗。

  对于这些成绩,邹燕勤并未满足,90年代,她又根据新药研究及临床应用的需要,研制出保肾片等多种治疗肾系疾病的药物,如已开发成功的参乌益肾片治疗肾衰,临床效果显著。邹燕勤说:“由于我有生物学的知识,所以能够将生物学的知识与中医融会贯通。”生物学是她研发新药灵感的缪斯。在她办公室的小冰箱里,还保留着几种她研发的药物的样品。她打开冰箱一一介绍,像一个雀跃的少女。

行医:疗疾愈症更治人

  很难说,邹燕勤的诊室,是寂静还是喧闹。与有些诊室的人声鼎沸不同,来看病的患者冲着她的名气来,又尊重她年长,在她面前总?#21069;?#23433;静静的。

  可这里确乎又是热闹的。患者络绎不绝,纷至沓来,一个上午的诊疗过程中,从第一个患者走进诊室,到最后一个患者走出诊室,她几乎没有休息,也很少有?#20154;?#30340;时间。

  就算忙?#25285;?#37049;燕勤也总是带着淡淡的微笑,气定神?#23567;?#26080;论诊室外多么喧嚣,进入邹燕勤的诊室,会感到异常的安宁与平和。从医六十余年,医学真?#24615;?#24050;融入她的血液,一些经典往往脱口而出,临证时常常举重若轻。

  每看一位患者前,她会扶一扶眼?#25285;员?#26356;好地望诊。两副眼?#25285;?#19968;副近视?#25285;?#19968;副老花?#25285;?#22905;需要在两者间切换。

  她记得病人的名字、面容、经历。初诊的患者她会仔细询问,“睡得好吗??#34180;?#39135;欲怎么样??#34180;?#20320;思想要放松。?#34987;?#32773;的询问她会侧过身子倾听。面对复诊的病人,有时还会俏皮地与他们拉些?#39029;#?#23601;像老友见面一样随意和熟悉。

  平易近人,是每个见过邹燕勤的患者都会油然生出的感觉。在邹燕勤的诊室里,挂着一幅肾脏的解剖图,这对形如蚕豆的器官,藏精,主水。肾病两个字却是很多患者的梦?#30465;?/p>

  在这间诊室里,有尚在学语的小儿叫邹燕勤“奶奶?#20445;?#37049;燕勤也会给他们温柔的回应。有家财万贯的商人,也有因为激素作用有些肥胖的小学生。有焦急的母亲,有?#24863;?#30340;妻子,也有孝顺的儿女。

  患者沉郁,她鼓励?#25442;?#32773;快乐,她高兴。无论贫穷还是?#36824;螅?#26080;论年长还是年幼,她总?#27809;?#32773;感受到他们在同一战壕里对抗疾病。

  江苏常州的李先生走进诊?#25671;?#22905;将手轻轻搭在他的手腕上,在细细诊过脉后,又看了看他的面色和舌象。看到李先生面带愁容,她拍拍他的肩膀说:“你看,你的?#21103;?#24050;经有下降?#39751;?#20102;,要卸下思想包袱,我们一起努力。”

  听到邹燕勤的鼓励,李先生轻松了许多,也开了?#22919;?#29609;笑。在开完药方?#38498;螅?#22905;又叮嘱李先生:“鱼虾蟹不要吃,不要再抽烟了,饮食要清淡,每天摄入的?#25105;?#25511;制在4~5克,按我给的书面医嘱吃,不要疲劳,不要感冒。”

  ?#29611;交?#39564;单,她拿着红?#24335;副?#24322;常的部分标注出来,一边标注,一边说:“对于慢性肾功能不全这种病,我没有除根的能力,但是可?#36828;?#21046;疾病的发展,西医认为肌酐不可逆。但其实对于早中期的肾功能不全,通过中医中药调理可以大大延缓疾病发展,甚至达到正常的?#21103;輳没?#32773;有质量地生活和工作。”

  有些远道而来的患者,邹燕勤不忍心看他?#21069;着?#19968;趟,总会尽力为他们加号。她的学生、江苏省中医院肾内科主任医师周恩超说:“邹老心很软,?#30475;?#30475;到患者远道而来,总不忍心,就会给患者加?#29275;?#36825;样?#30475;?#20986;诊,?#23478;?#24037;作到下午一?#38477;悖?#20063;吃不上午饭。”

  曾经一位连云港的尿毒症患者,辗转找到邹燕勤治疗,经过一段时间的中医辨证治疗后,她的?#21103;?#27491;常了。她提老携幼,给邹燕勤送来鲜花和锦旗。

  鲜花和锦旗,她并不在意。她在意患者的感谢和长久的?#24403;А?#22905;在意患者能获得圆满的人生,可以享受有质量的生活。她不?#19981;?#24739;者将她看作再生恩人,她觉得自己只是一个平凡的医者:“一声感谢,一个?#24403;В?#25152;有的付出和辛苦,都值得。”

  育?#29275;?#20542;囊相授育?#20381;?/strong>

  ?#30475;?#37049;燕勤出诊,总有几个学生围坐在她身边。他们中间,有的是早已声名鹊起的肾病专家,有的是初出茅庐的年轻学者,但在邹老面前,每个人都像刚入学的孩子。

  “这个病人的病症有什么特点?”

  “为什么要用这个方子?”

  遇到疑难的问题和病例,邹燕勤就会给学生们分享自己的诊疗思路和辨证方法。在问诊同时,有时还要点拨学生,讲解其中的细微之处。

  很多学生虽已入中年,但仍能清晰地记得第一次见到邹燕勤的情景。江苏省中医院肾内科主任医师易?#30333;?008年跟着邹燕勤学习,“那时,我总坐在邹老对面,跟着她抄方,10年前的情景?#36335;?#36824;在眼前。”

  跟师临证抄方是每个学习中医的学生不可或缺的?#26041;冢?#23545;于学习处方思路,提升临证水平和传承学术经验都大有裨益。过去,邹燕勤跟着父亲抄方,如今,她的学生们也跟着她抄方学习。手中的笔书写一味味草药,从毛?#30465;⒏直?#21040;中?#21592;剩?#20013;医知识也随着?#22987;?#20195;代传?#23567;?/p>

  同为邹燕勤的学生,江苏省中医院肾内科主任医师仲昱说,“邹老不仅在学术上影响学生,更在品格上影响学生。她的一句话,一个技术或一种方法,就能让学生终身受益。”

  邹燕勤总结自身的学习经验,认为中医继承要提倡四个结合,大学教育与师?#23567;?#23478;传学习相结合;学习经典与选读医案相结合;门诊跟师抄方与病房管床名师查房相结合;集众家之长与悟一己心?#23391;?#32467;?#31232;?/p>

  在培养中医人才方面,邹燕勤践?#23567;?#22235;个结?#31232;?#30340;理念。来拜师的青年中医优秀人?#29275;寄?#24863;觉到她的海纳百川。在培养传承人方面,她打破门户之见,将自己的知识和经验毫无保留地传授给学生。她说:“国家给了中医资源和政策,我有什么理由不倾囊相授呢?”

  回忆父亲对她的教育,她说:“父亲对我以鼓励为主,不太批评?#25671;C看?#25105;写的方子父亲都会细细看过,再增减药材。?#27605;?#29238;亲?#28304;?#33258;己那样,她也这样?#28304;?#33258;己的学生。

  在种满梧桐的汉中?#25918;裕?#27743;苏省中医院”几个大字在梧桐的掩映里若隐若现,?#21592;?#26159;郭沫若先生的落款。抗战期间,邹云翔曾为郭沫若的朋友治愈肾脏病,时值邹云翔在筹建江苏省中医院,郭沫若为表感谢便挥?#20365;?#19979;?#33487;?#20960;个大字。经历了?#29976;?#24180;的风霜,这几个字仍?#36824;?#22312;江苏省中医院最醒目的位置。

  这几个字始终提醒着如今85岁的邹燕勤,要时常像父亲一样,保?#31181;?#36523;学习的精神。她说:“要想教好学生,就要不断学习,不断提高自己的水平,水涨才能船高。”

  在学生们眼中,她不仅是学术上的大家,在生活中,她也有自己的一方小家。仲昱说,邹老注重生活的情趣,?#23391;?#22312;的话来说,就是个“文艺青年?#34180;?/p>

  她会弹钢琴,会跳民族舞,也会打腰鼓。她打着腰鼓唱着歌的样子,曾被拍摄下来挂在?#38556;?#39302;的橱窗里。?#29976;?#24180;过去,她的眼睛还同年轻时一样,有神,晶莹,闪着智慧的光亮。

  熟悉邹燕勤的人都知道,她的性格?#23143;汀?#26580;软、平?#29627;?#24456;少高声说话。在她办公室座椅上方,悬挂着一副著名书画家周长水的山水图,青山起伏,清水蜿蜒,别有情致,正如她一生恬淡的心境。(徐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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