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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届国医大师列传?

雷忠义:痰瘀同治 独辟蹊径

时间:2018-05-18 来源:中国中医药报3版 作者:张亦舒

  雷忠义,1934年9月生,陕西合阳人。陕西省中医医院心内科主任医师、中国中医科学院博士生导师、第二批全国老中医药专家学术经验继承工作指导老师。

  “八百里秦川黄土飞扬,三千万人民吼叫秦腔,调一碗黏面喜气洋洋,没有辣子嘟嘟囔囔。”这是第三届国医大师、陕西省中医医院心内科主任医师雷忠义土生土长的故乡。在工作室里,雷忠义穿着白大褂,戴着金边眼镜,他为患者诊病时,学生便围坐在?#36771;擼?#25110;记录药方,或问诊其他患者,或认真倾听思索,整个诊?#19968;?#22659;轻松,全然不似医院里惯有的肃静与凝重。

  初学 从西学中,赴京进修

  

  上世纪50年代初,正?#21069;?#24223;待兴之时,雷忠义服从安排,于陕西省第一卫生学校学习,开始了他的学医生涯。毕业后雷忠义?#29615;?#37197;至陕西省针灸研究所,跟随我国电针发明人朱龙玉学习、工作。为了进一步学习、研究电针,雷忠义参加了多期研究所举办的中西医讲座,对针灸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坚定了学习中医药的信心。于是,他开始自学中医理论,他把《汤头歌诀》《药性赋》等中医经典著作背得滚瓜烂熟。

  中医基础理论扎实、学习成绩优异、工作成绩突出,1961年由组织选送,雷忠义参加了“陕西省高级西医学习中医班?#20445;?#23398;制3年。《黄帝内经》《伤寒论》《金匮要略》等经典理论晦涩难懂,第一学期还没结束,几乎一半的学?#26412;吐叫?#35201;求退学,但是雷忠义坚持下来了。他怀着一种?#25226;?#24189;探微,或有斩获”的意念,坚信“有疗效就有存在的价值和科学内涵”。

  在这3年里,雷忠义努力精进,出色地完成了学业。他说:“中医博大精深,学习中医首先要涉猎广泛、基础扎实,并通过反复揣摩、总结、体悟,才能逐渐在某一领域有所长。这条路没有捷径可走,只有不畏艰险、不怕挫折、坚持不懈才有可能取得成功。”在后来的日常生活中,雷忠义总以“人一能之,己百之”的努力,不断学习新知识、新思路、新方法。

  毕业后,雷忠义来到陕西省中医药研究所(?#27835;?#38485;西省中医药研究院)工作,多年跟随名老中医米伯让抄方,并多次跟随老师去基层工作,协助老师一同制定诊疗方案。米伯让渊博的中医学识、严谨的治学态?#21462;?#20016;富的临床经验以及对中医药事业的热情一直激励着雷忠义。

  上世纪70年代,雷忠义发现患者人群中高血压病和冠心病患者呈?#20013;?#22686;多趋势,职业敏感促使他加大了?#28304;?#31867;患者的关注,而医生的使命?#25032;?#20351;他做出了以中医药治疗心脑血管疾病为研究方向的抉择。这时正赶上医院选送专业人员到北京学习,雷忠义于是有机会在西苑医院、阜外医院等北京各大医院跟随王文鼎、赵锡武、郭士魁、陈可冀、翁维良等许多名老中医学习,集百家之长。现在在雷忠义家里还可以看?#21483;?#22810;当年跟诊抄方时记的一本一本厚厚的?#22987;恰?/p>

  采访时雷忠义的夫人说:“我家先生在北京学习真是辛苦,他学习很认真,当时交通不便,还专门从西安?#24615;?#20102;自行?#31561;?#21271;京。” 雷忠义就是骑着自行车走遍了京城的各大医院,这段经历为他?#38498;?#30340;科研工作打下?#24605;?#23454;的基础。

  研学 主持?#32705;猓?#30740;制新药

  上世纪70年代,雷忠义和他负责的心血管病组选择在农村设点调查心血管病的发病率,搞群防群治。在?#20284;?#38388;,?#32705;?#32452;发掘出了民间草药——羊红膻。羊红膻是一种陕北草药,当地民间用以补肾壮阳,治疗阳痿,也用于防治幼畜发育迟缓,以及年老牲畜的头低、倦卧、倒毛等老象。当地民谣说,“家有羊红膻,老牛老马拴满圈”。雷忠义和他的科研组受到羊红膻在民间用于防治?#26494;?#30149;和牲畜衰老的启发,将他引入研究,并与药理、药化、?#19981;然?#30784;研究科室的研究人员共同合作,用羊红膻的复方制剂和单味片剂对冠心病、心绞?#30784;?#39640;血压病等心血管疾病进行了10余年的基础研究与临床观察。研究证实羊红膻具有扩张血管、降低血压、降黏、抗过氧化、抗血小板聚集、抗心律失常等药效。雷忠义将这一研究成果制成复方片剂,并将复方羊红膻(即舒心宁片)作为地标产品无偿献给了国家,后由西安国药厂正式生产。药厂取得了效益,患者得到了救助,雷忠义和他的团队则获得了1978年度的陕西省卫生科技进步二等奖的证书。后来,陕西省中医药研究院在此成果的基础上与日本某公司合作,开发出了有效抗高血压药。羊红膻的研究在一定程度上验证了《内经》关于“心本于肾”的理论,打开了从传统补肾药物中筛选出防治心血管病药物的新思路。

  在接诊大量高血压、冠心病患者的过程中,雷忠义发现纯因瘀胸痛与纯因痰胸闷的症状临床都可以见到,但更多的是痛与闷并见的患者。痰浊痹阻与心血瘀阻并不能涵盖心血管疾病的全部证型,传统医学单?#27809;?#34880;化瘀法无法完全解除临床症?#30784;?#20020;床应用时能否合二为一,采用痰瘀并治的思?#20998;?#24471;思考。

  中医学痰瘀互结的思想源远流长,但在上世纪70年代,这种思想在胸痹心痛病方面鲜?#26032;?#36848;,在早期的中医学教材中,也没有此证型明确的诊治方案。于是,雷忠义参照现代医学关于动脉粥样?#19981;?#30149;理形态学的描述,查阅大量的文献资料,反复思考,提出痰瘀互结说,并?#28304;?#20026;理论基础,确立加味瓜蒌薤白汤治疗冠心病的临床方案。临床观察200余例用此方案治疗的患者,均获得了?#24049;?#30340;临床疗效。

  1987年,雷忠义将加味瓜蒌薤白汤进一步改进制作成成药“丹蒌片?#20445;?#30003;请并主持了陕西省科委?#32705;狻?#33016;痹痰瘀互结证和丹蒌片的临床和基础研究”。历时多年,从传统中医理论以及药理学、毒理学、药化学、病理学、生理学、生化学、血流动力学、血液流变学等不同角度,论证了痰瘀互结证型冠心病在临床上大量存在,同时也证实了丹蒌片疗效的客观性、有效性。

  “开发一个丹蒌片,跑?#23548;?#21452;鞋。” 雷忠义第一批传承人、陕西省中医医院心内科主任刘超峰回忆那些年和雷老?#40644;?#20570;新药开发时感叹。当时研发新药条件艰苦,要在平常忙碌的门诊、查房之余去做实验,去许多科研?#20302;场?#34892;政?#20302;?#36865;审材料、审批文件,不知克服了多少困?#36873;?/p>

  2003年,丹蒌片研究获陕西省科学技术进步二等奖。2005年,入选国家中医药管理局973项目?#32705;?#21069;期研究。2011年入选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重大专项研究。2014年,纳入国家十二五重大新药创制项目。中国科学院院士陈可冀教授为丹蒌片提?#30465;?#30192;瘀同治,稳定斑块,临床研究,发展创新”。2014年,由陈可冀、张敏州、霍勇等65位全国中西医心血管病专家共同参与,讨论制定的?#37117;?#24615;心肌梗死中西医结合诊疗专家共识》中,推荐丹蒌片为唯一痰瘀互结型急性心肌梗塞的中成药。

  近年来,雷忠义与工作室的年轻同仁在胸痹痰瘀互结证的认识上又有进一步的深入。依据中医理论,结合临床?#23548;?#30192;瘀郁久尤其是二者互结可促化热,就容易产生急性冠脉综合征、急性心肌梗死、不稳定性心绞痛等。雷忠义认为此类胸痹心痛,属气血阴阳亏损、脏腑功能失调,痰瘀互结,日久从阳化热,内生瘀毒,于是在“痰瘀并治”的基础上,适当加入清热凉血解毒之品,如黄连、丹皮、赤芍等。?#24605;础?#30192;瘀毒互结”理论,不仅基于中医思维,且与现代医学的炎症免疫学说不谋而合。胸痹心痛病“痰瘀毒互结”理论由此提出,并拟定了相应的方药——雷氏丹曲方。此方应用多年,并成功申报了院内制剂——丹曲片,目前该药已进入新药研发程序,进行了临床前研究和 I 期临床试验。目前,由雷忠义指导并参与,由刘超峰主持的“丹曲方抗载脂蛋白E(ApoE)基因敲除小鼠动脉粥样?#19981;?#30340;研究”?#32705;?#33719;省级重大?#32705;?#36164;助,并已完成实验部分。2016年,“DQ方治疗冠心病心绞痛(胸痹心痛病痰瘀毒互结证)的中药新药开发研究”立项陕西省科?#32426;?#31609;创新工程计划项目。

  雷忠义在项?#21487;?#25253;成功时赋诗“痰瘀互结源远流长,论治胸痹书华章。丹蒌问世应时势,多谢?#30171;?#20849;发扬。专家共识成一?#24120;?#38477;脂抗炎缩斑显力量。尤喜后学多勤勉,长江后浪越前浪。时逢盛世重传承,古树新芽?#26469;?#20809;。”

  行医 大医精诚,竭仁尽义

  “是雷老先生救了我一条命,中医真是药到病除啊?#20445;?#26469;复诊的井先生说。60多岁的井先生是西安的老户,一?#38395;?#28982;的检查,便被三甲医院判定为只能置换心脏才能安全存活。在绝望中,他抱着仅存的一线希望?#19994;?#38647;忠义。未料想雷忠义只在原来所用西药的基础上加用中药汤剂,不过十几天,井先生的症状便明显缓解,并停用了心电监护。他后来一直找雷忠义求治,而雷忠义也特别关注井先生的病情,当服药到218剂时,不仅症状完全消失,病人精神也好了很多。第二年的夏天,井先生犹豫再三?#29916;?#32771;虑做手术,但术前检查的结果让他格外的惊喜,不仅他的左室心功能EF值已由原来的0.24回升到0.48,而且医生告诉他“不需要置换心脏了”。

  “你们看,她指甲上有明显的?#20498;?#32437;纹,这说明病人体内有瘀血?#20445;?#38647;忠义对学生们这样说。雷忠义诊治一名患者至少要用15分钟,或者更长些。他每次出诊的专家号只有15个,可“15”只是个基数,更多慕名而来的患者,雷忠义是不会让他们失望的,他上午的门诊也常常因?#36865;?#24310;至下午。

  患者陈静长期胸闷,头脑总感到昏晕发麻,服用了雷忠义的药后症状全部消失了。她说,雷忠义不仅医术高超,更像家里老人一样体贴周到、无微不至,他总像叮嘱子女一样叮嘱患者,唯恐有一点点的疏漏。

  雷忠义不仅医术高超,而?#19968;?#35774;身处地为患者着想。他坚持不开大处方,不作重复检查,不增加病人额外的经济负担。不论是在本院,还是其他出诊、义诊、下乡医疗,他对所有患者一视同仁,尽心治疗。在治疗疾病的过程中,雷忠义特别重视对患者的精神疏导,强调治病先治心,时时鼓励患者树立?#32478;?#30142;病的信心,从体贴备至的关心中?#27809;?#32773;感受到温暖。有患者说:“就只是听雷老这么一说,我的病就轻多了,更别说再吃他的药了。”

  “我的历史是和病人们共同书写的,是他们给了我学习、?#23548;?#30340;机会”。雷忠义行医多年,始终将病人的利益奉为至上,尊重、爱护、体贴每位患者,不开大处方、不做重复检查、不增加病人负担。

  1957年,陕南略阳发生流感疫情,当时的雷忠义还是一位年轻医师,每天不仅要背着保健箱和针灸包防病治病,还要和老乡?#19988;黄?#25260;土造田,挖?#21015;?#28192;,晚上还常常?#21483;?#25968;十里去救治危重病人。上世纪60年代,他多次在陕南的城固、勉县?#35748;?#21442;加钩端螺旋体病、乙脑、痢疾等急性热性病的防治,开设家庭病床,按时?#19981;?#21307;疗。即使在自己也感染钩端螺旋体病的情况下,?#28304;?#30528;病坚持出诊。

  他曾经冒着严寒?#22836;?#38634;,背着数十斤重的老式心电图机,?#21483;?#25968;十里山路去为科研观察的患者作心电?#20960;床欏?#20182;曾经在暴雨中?#30142;?#22312;泥泞的山?#39134;希?#20026;患者送医送药。在陕西省中医医院工作期间,为了照顾远路的患者,他常常推迟下班时间,一定要等到患者满意离去,他才带着疲惫和欣慰回家。有些患者不能来院,他便借休息时间骑着自行车送医送药上门。

  雷忠义常说,“医生的天职就是通过治病救人?#27605;?#31038;会,要爱护病人,必须精研医术”。在他60多年的行医生涯中,经他之手而重获生机的患者,?#28079;?#20197;计数。一位急性心梗患者,在某医院已被误诊为死亡而送至太平间,有单位同事前来探视,坚?#24544;?#35265;最后一面,却发现患者仍有呼吸。患者家属?#19994;?#38647;忠义,经过4个月的治疗,患者心脏供血情况明显改?#30130;?#30001;?#24605;?#24378;了对医生的信任,坚持请雷忠义调理,病情一直稳定,生活质量大为改善。这样的事例,常被同行和学生们传为佳话,但雷忠义却只说了句,“这算不上什么,都是应该的”。

  随着年龄的增长,雷忠义也常感精力?#24739;茫?#20294;每周的门诊、查房、疑难病会诊以及危重病人抢救,他总是及时到场,全身心?#24230;?#24037;作。这既可看做医生的职责所在,更应理解是雷忠义的“仁义”之心。

  雷忠义耄耋之年做过一首“从医励?#20037;?#24635;结自己的行医生涯,其中最后两句?#20219;?#24863;人,?#21322;?#32779;不已,何惧艰辛。实?#32622;?#24819;,不负此生。”

  育才 悉心传教,力戒浮躁

  雷忠义经常对学生讲:“如果科研和新药研发不能真正解决患者的问题,减轻患者的病痛,就算拿到再多的荣誉奖励,那也不过是欺世盗名罢了。”他做事谦和低调,不好声张,病患送来的锦旗和感谢信都被压在箱底。他认为,医疗科研成就得益于患者的信任支持与合作。

  雷忠义在临床与科研工作之外,始终把培养年轻的下一代作为义不容辞的责任,先后带教学生8名。雷忠义总是强调中医学博大精深、内涵丰富,自己作为导师,虽临床60余年,但仍学业不精,学习是先涉猎、多?#23548;?#20027;张教学相长,?#23548;?#20986;真知,力戒学风浮躁,杜绝学术造假。他对学生整理的医案?#31185;?#37117;仔细阅读,认真评析。近年来,依托省和国家两级雷忠义名老中医工作室,开展对雷忠义学术思想?#22303;?#24202;经验的?#20302;?#30740;究,先后出版了《国医名师雷忠义临证菁华》和《雷忠义临证精华》。

  雷忠义第五批传承人、鹿原中心卫生院副院长王勇总结雷忠义的治学方法概括为四点:第一,扎实的中医基础来自对于经典认真深入的继承钻?#26657;?#31532;二,临床工作中客观务实、严谨?#25970;埽?#22312;?#23548;?#20013;检验和修正,并不断完善理论认识;第三,衷中参西,努力学习运用现代医学的技术和方法,优势互补,一方面提高了临床疗效,另一方面也拓宽了中医科研的思路;第四,学而不厌、广纳博采、勤于积累、善于总结,不?#20808;?#20250;新知促进自己理论体系的丰富和发展,使得痰瘀互结理论具备了与时俱进、自我完善创新的学术生命力。

  “人的一生真正遇见一位好老师,对你的人生会产生巨大的影响。跟着好老师可以学中医、学经验、学做人。雷老就是我人生中的好老师。”刘超峰这样说。

  “在老师身边这么多年,体会最深的是雷老对患者的?#23454;隆?#20161;心、仁术。”雷忠义第二批传承人、陕西省中医医院心内科副主任范虹这样说。

  “雷老?#38391;?#24515;很强,随时随地看到新鲜事物都会思考,触类旁通,这也是他在中医临?#30149;?#31185;?#26032;飞喜?#26029;前进,有所创新的原动力吧。” 雷忠义第五批传承人、陕西省中医医院主治医师陈金锋这样说。

  “精诚大医,当代良师?#20445;?#36825;是第四军医大学原校长、心血管外科专家鞠名达给雷忠义的题词,也是对雷忠义精湛医术和谦厚医德的贴?#25032;?#25324;。(张亦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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